1.4 希腊神话

  • 稻草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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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在公元前2250年,印欧民族中的一支抵达希腊半岛,并开始在半岛上定居下来。这些人自称为亚该亚人[1],他们手持青铜武器,勇猛好战,逐渐征服了希腊半岛上最初的居民。在对希腊的征服和融合中,亚该亚人慢慢吸收了来自克里特岛的先进文化。并于约公元前1600年,在忒萨利亚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广大领土上建立了许多小王国。这些王国中,比较强大的有阿耳戈斯、忒拜、迈锡尼、雅典等,其中属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迈锡尼最为强大,因此后人将这个时期的希腊文明称为迈锡尼文明。迈锡尼人效仿克里特古文明建立了一支强 大的海上力量,他们积极拓展海外扩张和殖民事业,进行商人式的海外贸易或者海盗式的暴力掠夺。迈锡尼世界于公元前十五世纪攻破克里特岛并劫掠了克里特文明的多个城市。根据希罗多德等历史学家的推算,以迈锡尼为首的希腊联军还于公元前十三世纪大举进犯小亚细亚西北部的特洛亚城,经过十年战争将其攻陷。约四个世纪后,盲诗人荷马将这场战争写成了两部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后者成为欧洲文化的奠基之作。

约在特洛亚战争相近的年代中,印欧民族中的另一支多里安人手持着精良的铁器再度入侵希腊半岛。文化落后但武力强大的多里安人一个接一个地攻占了迈锡尼文明的城堡和王国,并几乎占领了整个伯罗奔尼撒地区。这些多里安人尊赫剌克勒斯为偶像,他们凶猛难敌、骁勇善战的基因还遗传给了他们的后代斯巴达人。野蛮落后的多里安人摧毁了迈锡尼文明所缔造的先进的行政制度和繁荣的商业经济,希腊半岛从此坠入了长达四个世纪的“黑暗时代”(前1200年~前800年),直到约公元前800 年诸城邦的崛起。

当迈锡尼文明因多里安人入侵而陷入崩溃时,诸王国的难民们不得不从雅典渡过爱琴海逃到小亚细亚的西部沿岸。文明的火种在那里被留存了下来,并在黑暗时代结束之后重新传播回希腊半岛。彼时从小亚细亚西岸传回希腊半岛、被各城邦视为导师的人主要有两位,分别是著作《伊利亚特》《奥德赛》的盲诗人荷马和著作《神谱》的诗人赫西俄德[2]。他们的著作深刻影响了古希腊文化以及后世整个欧洲的文化,并且基本上确立了希腊神话的框架范畴。而托名荷马的著作《英雄诗系》,后来雅典戏剧作家们著作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王》《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美狄亚》《特洛亚妇女》,阿波罗尼俄斯的《阿耳戈英雄纪》,伪阿波罗多洛斯的《书库》,甚至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等各种关于希腊神话的作品,也不过是对荷马和赫西俄德未尽之处的各种演绎或者对神话故事的整理而已。

希腊神话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众神故事和英雄传说。相较于印欧民族其余的神话或者其他异族神话而言,希腊神话无疑是最具系统性的、内容最为丰富的神话了。对此我们不禁要问,这些富有系统性、内容丰富多彩的神话内容都出自哪里呢?

印欧民族的共同神话

印欧人在开始迁徙之前,就已有自己的宗教和所崇拜的众神了。他们奉雷电之神/ 天父神为至高神明,还特别敬奉太阳神、黎明女神、马神、双子神,他们都流传着英雄杀死恶龙的传说,都相信世上有不死的仙食或琼浆,相信人死会进入另一个世界,相信神族之间曾经爆发过可怕的战争……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希腊神话,不难发现其中蕴含了很多印欧神话的影子:作为天王和雷电之神的主神宙斯、驾驭着太阳车的太阳神赫利俄斯/ 阿波罗、多情的黎明女神厄俄斯、被称为马神的海王波塞冬、变身为双子座的双子神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杀死玻俄提亚毒龙的王子卡德摩斯、杀死科尔基龙的英雄伊阿宋、众神们饮宴用的仙食琼浆、人死之后灵魂归去的冥界、天神之战和提坦之战……

这提醒我们,希腊神话乃由印欧民族的神话发展完善而来。当然,神话传说中更多的是印欧神话中所找不到的内容,这些内容则显然是在亚该亚人及多里安人定居希腊之后发展起来的。希腊神话形成于公元前十三世纪到前九世纪所谓的“黑暗时代”。在这数百年的时间里,迈锡尼文明因多里安人入侵而中断。因为缺少文字记录,四百年前甚至更遥远的历史事件逐渐在人们记忆中变得模糊,并导致曾经的历史事件变成各式各样的英雄传说。这些传说连同印欧民族最初的神话、希腊本土和周边民族的宗教神明、希腊人在航海探险中的各种志怪见闻,以及来自东方世界的神话传说等融为一体,最终使得希腊神话逐步形成和完善。因此不难发现,很多神话内容表面上看去是神话故事,本质上却是被模糊了的历史事件;表面上看是神明将少女劫掠至遥远的异邦,实质上却是各民族之间的相互掠夺与冲突;表面上看是神祇的某种行为或者特征,实际上却是希腊人对天文、地理的认知而已。

青铜时代的历史记忆

事实上,希腊神话中关于英雄和国王的故事,大都源自黑暗时代之前的诸王国史,我们至今仍能从神话故事和考古发现中找出各种呼应之处。一些显著的例子,比如:

  1. 关于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的传说

希腊神话中将众英雄们所生活的时代称为青铜时代,在青铜时代末年,人类堕落入黑铁时代,于是到处是不义的战争、欺骗、诡计、阴谋、暴力和可恶的贪婪。而神话中的英雄故事都来自迈锡尼文明中的各种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在迈锡尼文明时期希腊正处于青铜器时代。后来手持铁器的文化落后的多里安人毁灭了迈锡尼文明,而给希腊带来了长达四百年的黑暗时代,也就是神话中所说人类堕落入了野蛮的黑铁时代。

  1. 关于伊俄、欧罗巴、美狄亚、海伦的传说

神话中有几次非常重要的劫掠少女事件:宙斯抢走了阿耳戈斯的宁芙仙子伊俄,并因为赫拉的原因,使其流放至埃及才终获得解脱;宙斯抢走了腓尼基公主欧罗巴,并将其带到克里特岛繁衍生息;阿耳戈英雄乘船来到遥远的东方之国科尔基,并带走了国王的女儿美狄亚;特洛亚王子出使希腊,并抢走了被誉为第一美女的海伦。这些神话故事或许都源自真实的历史事件,正如希罗多德在《历史》一书中援引波斯人的说法:东方世界的腓尼基商人在阿耳戈斯经商时掠走了国王的女儿伊俄,并将少女变卖到了埃及;作为报复,希腊一方的克里特人则在腓尼基抢走了国王的女儿欧罗巴;希腊人还乘船来到更加遥远的科尔基,在办完事情之后又抢走了科尔基的公主美狄亚;到了下一代,东方世界的特洛亚王子报复希腊人,便抢走了希腊第一美女海伦,从而引发了著名的特洛亚战争。数百年后,当波斯人对希腊挑起战端时,也曾以替特洛亚人复仇为借口。

图1-8 Helen and Paris

  1. 关于卡德摩斯的传说

传说当欧罗巴被宙斯拐走之后,她的哥哥卡德摩斯受父命到处寻找失踪的妹妹,他来到希腊中部的玻俄提亚地区,并在这里建立了后来的忒拜城。卡德摩斯还为希腊人带来了文字。注意到欧罗巴的名字Europa 其实源自腓尼基语的ereb‘西方’,而作为西方的代名词europe 也有着同样的根源。相应地,卡德摩斯的名字Cadmus 则源自腓尼基语词根qdm‘东方’,正暗示着他来自东方的身份。这个故事还暗含着一个历史事实,即希腊字母源自腓尼基字母。

  1. 关于英雄忒修斯的传说

在神话传说中,雅典最初不敌克里特强大的海军,被迫每年向其进贡七对童男童女,这些童男童女们被扔进迷宫供牛怪弥诺陶洛斯食用。后来王子忒修斯自愿前往,在迷宫中杀死了牛头怪弥诺陶洛斯,从而为雅典洗刷了耻辱。这个神话显然也反映了克里特文明败于迈锡尼文明的历史事实。至今人们也已经在克里特岛发现传说中用来关押牛头怪的迷宫。即使到了苏格拉底时代,这件事仍然被雅典人认为是真实的历史。苏格拉底死刑的延期也正因为忒修斯曾向阿波罗表达感恩,并宣布在前去得洛斯还愿的日子里,不得执行死刑。

天文或地理认识的抽象

这样的例子还能举很多很多。当我们仔细思考希腊神话,往往会发现其中还暗含着古希腊人对天文或宇宙的认识,或者对地理对周边民族的了解。这方面的例子也有不少,比如:

  1. 珀耳修斯故事

传说宙斯变为黄金雨落入铜塔中,与阿耳戈斯公主达那厄结合,并生下了著名的英雄珀耳修斯。珀耳修斯长大后杀死了蛇发女妖墨杜萨,并在大地的极西之处,用女妖头颅将扛天巨神阿特拉斯变为石山。英雄珀耳修斯死后变为英仙座,而他手中的女妖头颅则成为了大陵五。大陵五因为亮度忽明忽暗而被人们称为Algol【魔星】。这说明该故事很可能是受到人们对大陵五星认识的影响。而英仙座流星雨则是“ 宙斯化身黄金雨”故事的来源,因为据说宙斯就是在这个时节里和达那厄结合的。阿特拉斯被变为石山,更无疑是对北非阿特拉斯山的神话加工。

  1. 赫剌克勒斯的十二业绩

赫剌克勒斯的故事也有着很明显的天文痕迹。他从希腊半岛出发,一路奔波到达世界的东极和西极,完成了十二项伟大的功绩。这象征着太阳绕地球运转时经过黄道十二宫的天文现象。这十二宫中,被他杀死的涅墨亚食人狮成为狮子座,偷袭他的螃蟹成为巨蟹座,他制服的克里特公牛象征着金牛座……赫剌克勒斯神话是多里安人带入希腊的,不难看出赫剌克勒斯的英勇无敌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手持铁器的多里安人在希腊半岛所向披靡的一种神话表达。

  1. 独目巨人之死

独目巨人们在火山附近锻造器物时被阿波罗暗箭射死,因此他们的冤魂一直徘徊在火山附近。据说火山爆发就是他们的冤魂在作祟,火山口的形象则像极了那巨大如轮的眼睛。

周边民族神话的影响

希腊位于地中海沿岸,距离北非的埃及文明、中东的两河流域文明都不算遥远,并且希腊人善于航海,跟这些文明都有着不少的接触。因此希腊神话中也有不少从这些古代文明中借鉴的内容,比如:

  1. 酒神狄俄倪索斯

酒神狄俄倪索斯的信仰源自中东地区,葡萄栽培的起源也是从东方传入希腊的。在神话中,酒神正是因为周游东方各国度而赢得了大量信徒,从而跻身于十二大主神席位的。酒神曾在信徒面前将水变为酒,他还曾经被提坦巨神们密谋杀死,并于三天后复活。这和中东神话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对比产生于中东的耶稣基督的传说:耶稣有十二大门徒,他曾在信徒面前将水变为酒,他也曾被杀死三天后复活。

  1. 美少年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的神话故事也源自中东。阿多尼斯的名字Adonis 来自闪米特人对其信仰神灵的称呼,比如希伯来人就将上帝称作Adonai。

  1. 大洪水神话

在希腊神话中,天神宙斯眼看人类越来越邪恶堕落,便谋划了一场大洪水,将人类从大地上清除。智慧的普罗米修斯事先向儿子丢卡利翁泄露了这个天机,并命他造一艘大船,在洪水到来之际躲过了可怕的灭绝。而在中东神话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吉尔伽美什也从先祖那里得到大洪水的消息,并建造大船躲过了洪水的浩劫。同样的故事内容我们在《圣经· 创世纪》中同样能够看到,后者也就是大家熟知的诺亚方舟。

  1. 俄里翁以及阿喀琉斯之死

在希腊神话中,有不少人物因为脚部受伤而死。著名猎人俄里翁因为被蝎子蛰到脚而死,乐师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因为被毒蛇咬了脚踝而死,浑身武装的青铜巨人塔罗斯因为被击中脚踝流血而亡,刀枪不入的大英雄阿喀琉斯因为被射中脚踝(一说脚踵)而死。这一点显然是受到中东民族的影响,后者相信灵魂会从脚部离开躯体。同样的道理,在《旧约·创世纪》中,夏娃被狡猾的蛇蛊惑,怂恿亚当吃了禁果,上帝因而惩罚她说:女人将踩蛇的头,而蛇则会咬女人的脚跟。

图1-9 The death of Achilles

  1. 斯芬克斯神话

希腊神话中,斯芬克斯是一只人首狮身的怪物,她守在忒拜城的入口处逼迫行人猜一个谜题,还残忍地杀死无法给出正确答案的人。而古埃及也有着被称为斯芬克斯的类似形象, 后者也被称为狮身人面像。其最著名的莫过于吉萨胡夫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了。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希腊神话是由印欧人的神话系统发展而来的,吸收借鉴了希腊本土周边民族如克里特、埃及、中东的神话内容和希腊民族的天文地理知识,并融合了青铜时代古希腊诸王国的历史记忆,以及希腊人的世界观等内容而完善起来的神话系统。或者说,它是在“黑暗时代”被传说化和抽象化了的古代希腊百科全书。后来的人们,大都不再关心它背后的历史和传说的起源,毕竟它自身的系统性和象征性已足以让我们流连忘返。它时而优美可爱,时而悲怆感人,有着众多让人难以忘怀的内容。它曾经为众多艺术家、诗人、作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在任何一个时代,人们痴迷于它都会有很多很多独特的原因,这也正是它经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1. 在后来的荷马史诗中,希腊联军也自称为亚该亚人Αχαιά。至于希腊被称为Ἕλληνες则是几百年后才开始采用的。
  2. 赫西俄德著作《神谱》时已经从小亚细亚回到了希腊半岛东部的玻俄提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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